《利维坦》 公权怪兽下的蝼蚁小民

2015年12月20日花边娱乐351 次围观

面对强大的国家这个怪兽,作为一个个体,当与之发生矛盾时,会有着怎样的命运?俄罗斯导演萨金塞夫在他的新片《利维坦》中,通过讲述一个发生于俄罗斯巴伦支海寒冷海边的故事,冷静而又清晰地将其后果展现了出来。

这是一个发生于俄罗斯当代的故事,具有浓烈的俄罗斯风味:冷冽而荒僻的大地,满银幕飘散着的伏特加酒味,蛮横而强大的公权力,处于权力卵翼下的东正教……每一个镜头都影射着俄罗斯的现实。

这样残酷得让人心悸的场景,我们在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中见过,沙皇时期的俄罗斯与电影中的情形别无二致;苏联时期也是这般,只是个人更是卑微得如同蝼蚁,普通人的生命已无任何价值。看这部电影,让我想起了那部《棺材200》,红色帝国后期的个人命运,在失控的强权之下只能颤栗。

让人悲哀的是,俄罗斯的状况,一百多年来没有任何的变化,它经历了疾风暴雨般革命的冲击,经历了嗜血红色怪兽的凌虐,结果又绕了一个圈,一切重新回到了原点。现在的俄罗斯,虽然没有了极权主义,但与沙皇俄国一样,强权仍在并很强大。

在沙俄时代,皇权高于一切;在现代的俄罗斯,行政权力至高无上。除此之外,别无其他权力中心,也没有强大的社会予以制衡。虽然有着宗教,但无论是在沙俄还是现代,东正教只是匍伏于权力之下,难以成为俄罗斯权力的一极。

电影所讲述的,是一个俄罗斯强拆的故事。影片的主人公科里亚住在祖辈所居的海边房子里,过着自己平淡的生活。无奈这个滨海小镇的市长瓦迪姆,看中了他的那块地,想将房子推倒建起自己的宫殿。科里亚是个典型的俄罗斯硬汉,当过兵,性格粗鲁而急躁,浑身的伏特加味儿。他想尽办法,找来莫斯科的律师朋友,从法律上抗争。然而所有的抗争,只是加速了他的毁灭。个人再强大,在强大的公权力面前,仍显得异常的渺小。

电影中的两个情节,让人印象深刻。一个是当律师迪马抓住市长的把柄威胁他时,作为镇里最高行政长官的瓦迪姆,召集了镇里的警察头目及检察官与法官头目,一起到他办公室里开会商讨。并告诉他们,如果他玩完了,他们也得跟着一起完蛋。在这里,行政权力凌驾于司法权之上,而公检法三家也合流了。这就是普京当政之下的俄罗斯现状。

另一个情节是市长向当地东正教的牧师求教,牧师告诉他要善于运用自己手中的权力。他让市长别担心,说他是在为上帝履行职责。他告诉市长,他会得到他所要的,而牧师则得到自己所想要的。“上帝是一切的主宰,有主宰的地方,就有权力。如果你掌握了权力,用自己的权力解决问题。不要寻求帮助,否则敌人会觉得你很弱小。”这样的说法没有了宗教的温暖,只让人不寒而栗。

苏联倒塌之后,俄罗斯抛弃了极权体制,走向了民主政治。然而,这种民主制度却相当脆弱,徒具民主的形式,却缺乏民主的实质。特别是普京当政的这二十年,他对于异己力量的坚决打击,对于民意的肆意操弄,在民主选举的体制之下,让自己成为没有竞争者的寡头。同时,他强化了行政权力,而将本是制衡力量的司法与媒体监督权,亦纳入自己的麾下,失去了应有的作用。因此,在俄罗斯这个历来缺乏社会力量的国家,普京成为了事实上的沙皇与斯大林。他与他的小团伙控制着一切,绑架了整个国家。

本来在一个正常社会里,宗教的力量亦是制衡权力的一极。但在俄罗斯,东正教会却一直形象模糊。虽然声势煊赫,却一直受制于沙皇,成为沙皇权力的一部分。它游走于权力之间,仰权力的鼻息而生存,成为强权手中的利器,而作为弱者心灵庇护者的功能自然弱化了。苏维埃化以后,东正教几近于消亡。普京上台后大力恢复东正教,无非是看中了东正教这一特性,成为他手中把玩的工具。东正教与普京,其实就如电影中牧师对市长所说的,他们各取所需罢了,哪还能成为制衡的权力一极呢?萨金塞夫在影片中对于东正教的嘲讽与批判,是相当尖锐不留情面的。

萨金塞夫无疑是将电影中的巴伦支海边上的小镇,隐喻为普京当政下的俄罗斯。在市长瓦迪姆的办公室里,挂着普京的画像,旁边还立着俄罗斯国旗。这个如普京一样矮小的市长,有着如普京一样的霸气。他在这个小镇权力无边,没有任何人敢于挑战他的权威。他控制着警察,控制着检察官与法官,甚至控制着黑社会。他如普京一样也需要选举,这也是俄罗斯硕果仅存的民主形式。但他的当选就如普京一样势在必得,因为在小镇在俄罗斯,还没有人可以挑战他们的权威。他们控制着一切。

对于敢于冒犯他权力的小民,他可以使用公权力去解决:如利用警察将只是生气的科里亚关进监狱;为了夺取他所看中的房子,他利用法院以很低的价格将房子判给了自己;当遇到反抗之时,他制造事端伪造证据,让主人公成为杀妻嫌犯。对于公权力无法达成的,则采用黑社会的流氓手段予以解决。瓦迪姆养着一大群打手,电影中被科里亚邀请来的莫斯科律师,他亲自带着人将其狠揍一顿,并用枪逼使其离开这个小镇。

其实普京在俄罗斯不也像瓦迪姆一样,采取着同样不光彩的手段吗?瓦迪姆控制着巴伦支海这个寒冷的荒僻小镇,而普京则控制着广袤的俄罗斯大地。

瓦迪姆或者普京所代表的公权力,就如一头巨大的怪兽,紧紧地钳制着小镇或者俄罗斯,让生活于其中的普通民众濒于窒息。民众将瓦迪姆或者普京选上了台,亲手制造了这头怪兽,最后这头怪兽却将民众缠绕至死。

没错,萨金塞夫就把这部影片命名为“利维坦”,他所隐喻的,就是公权力这头怪兽。因此,从这个角度来说,萨金塞夫的眼光并非只是盯着普京,只盯着俄罗斯,其实,这也是人类一个共同的困境。导演在接受采访时说:“它所讲述的是人的命运,不仅是俄罗斯人,也不仅仅是发生在俄罗斯:在地球的各个角落都在不同程度地发生着人与国家之间的冲突。”

利维坦是《圣经》里的怪兽,代表着邪恶,可与撒旦并论,平时潜行于大海之中。其形象如海蛇,或如鲸鱼。因此,在电影《利维坦》中,影片开始于荒凉的海边,即出现鲸鱼的巨大骨架,最后亦在茫茫大海之中出现翻腾着的鲸鱼,皆意味着利维坦这头怪兽无所不在。巨大的骨架或许是沙皇俄国或者已解体苏联的象征,它的肉已腐烂,但框架犹存。这头前所未有的巨兽,曾经拥有的巨大权力,吞噬过无数的生灵,现在躺在荒芜的海边,提醒着人们它曾经的威势。而最后海里仍在畅游的鲸鱼,则是普京政权的象征。它仍有着强大的生命力,仍然威胁着人民的安危。

利维坦这个词汇能够广为人知,更多在于英国哲学家霍布斯的著作。他在其《利维坦,或教会国家和市民国家的实质、形式和权力》中,借用了圣经中的这个词,以此用来形容强势国家。萨金塞夫的影名应该来自于霍布斯。

霍布斯在书中讲述了一个关于利维坦如何诞生的故事,借此说明利维坦与国家权力一样,并非天生的或者上帝赋予的,而是来自于人民所创造。人们为了抵御各种潜在的危险,而创造了利维坦这种半人半兽的庞然大物;国家也是人们为了对付自然界的威胁而创造出来的,人们为了自身的安全,而让渡了自己部分的权力,建立起强大的政府。政府是由人所创造,自然具有人的一切特性,人性与兽性皆有。它既对弱小的个体进行保护,同时又因为自己的庞大,而又对个体进行欺压。人一旦将其创造出来,就很难对其加以控制,只能匍伏于它的权势之下。

电影中的主角遭遇到的强拆,在世界很多地方皆存在,大多情形比这更为凶险。亦说明不受控制的公权力,在世界很多国家仍是畅行无阻。拥有这种公权力的人,往往以国家或者人民的名义,肆意地侵占公民的利益。他们借助着手中掌握的无上权力,将百姓视为蝼蚁。即使如俄罗斯这样的国家,已经抛弃了极权主义,实行了民主制度,但仍无法阻止公权力的横行无忌。本来是为了保护人民的政府,却成为人民最大的敌人。人民建立政府主要是为了防御自然的危害,最后政府自身的危害远远超过了自然。让人不得不怀疑,是否只能消除利维坦,也就是政府这头怪兽,人才会更加自由?

当然,人类为了控制这头怪兽,也做了许多探索,民主制的政府到目前为止,无疑是最佳的选择。但俄罗斯的情形,却也提醒世界,普京式跛脚的民主制,并不能将这头怪兽关进笼子里,它还会发狂,还会肆无忌惮地危害到公民的利益与自由。消除极权主义,并非等于限制了公权力,普京这样的人物,随时等待着出场。只有让人民具有充分的自由,权力有着各种势力的制衡,社会强大到足以抗衡政府,而新闻的监督无处不在之时,影片中利维坦的悲剧才不会重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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