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《老炮儿》哭了两回

2016年1月2日花边娱乐461 次围观

电影里一个故事结束,得有个落幕仪式。主角们何去何从,活着还是死了?男男女女在一起了吗?坏人们遭报应了吗?那些年的纠葛恩怨又释怀了吗?写不清楚,这事不算完,观众不干。

可一个时代的落幕呢?似乎很难被迅速意识到。很显然,并非它无声无息,只是在这个喧闹纷杂的世界里,时时刻刻都在涌现新鲜的声音,任何人和事都无法逃脱背景音遗世孤立。也许,这就是所谓的大象无形,大音希声。而老炮儿,兴许就是某个时代最后的一点声响。

圣诞节去看《老炮儿》,本以为是个黑帮嘉年华,铁血大乱斗,满脑子想着看张涵予暴打杀马特,压根没想看冯小刚。没成想坐下才发现,这他妈是个现实主义题材,冷不丁还被冯小刚弄哭了,还不止一回。

头一回没防备,六爷儿子小波刮了别人的法拉利,人被扣了,六爷骑着二八自行车去救人。到了现场,六爷面对几十个挑衅的小子浑然不怵,从怀里掏出两千块,说这是赔你车的钱,不够再补,多了就当我替小波赔不是。在六爷的逻辑里,这本是有礼有节、不失气场的台词,殊不知这法拉利,刮一道就得赔十万。区区两千块,只能换来对方一句“你他妈是猴子请来的逗比吗?”

按照常理这该是个笑点,但看到这段,我眼泪刷一下就涌了上来,它忽然让我想起一件往事。我上中学的时候,去另一座城市念书。有次我爸出差,顺道来给我送生活费。我说我想买一双球鞋,我爸说行。我就带着他去了商场,去看我心仪很久的乔丹17代,约莫记得那双鞋的售价也是2000块。

我在店里试了尺码,我爸拎着鞋去收银台付钱,结果我迟迟等不回来他,跟了过去才发现,他在跟售货员讲价,问能不能便宜点。我顿时很尴尬,因为都知道专卖店是不讲价的,他这么做不是丢脸吗。可我爸依旧不依不饶,说你们这利润肯定很多,打个折能算什么,装出一副老主顾的模样。

最后,双方依然僵持不下,售货员为难地看着我,我一赌气,扭头就走。我爸拉了我一把,我回过头说,不想买就算了,在专卖店讲什么价!然后头也不回走了。谁知晚自习到了教室,有同学拎着一个袋子说有人送我的,我打开袋子,里面是一双白色的乔丹17代。

这件事自然是放下了,等过了很久我才知道,原来那天我爸身上带的钱不够,后来找一同出差的同事借了钱,才给我买下这双鞋。他不是不舍得钱,而是根本不了解这个城市的规则,以为买东西就是有商有量,跟家乡里那些小商店一样,讲讲价就可以。

长大以后,这种体会越来越清晰。我爸到广州看我,我带他去四季酒店喝下午茶,去了一次之后再也不肯出门,嫌浪费。他倒不是没花钱,也不是没吃过山珍海味,他就是不明白,花几百块在这吃几块不管饱的点心,到底是要干嘛。其实我也不知道要干嘛,也许这就是新世界的规则,带爱的人去最贵的地方消费就是孝顺。

但我终于能设身处地体会到多年前那个下午我爸的尴尬,自己原先世界里的规则,在这里一无是处,毫无用武之地。他那略显无奈的神情,从此深深刻在了我的脑海里。这跟六爷掏出2000块的那个举动如出一辙,旧世界的他们自以为可以掌控一切,可是来到新世界却成了笑柄。

这真是一个令人讨厌的世界。当年轻人在这新世纪的规则里游刃有余的时候,当年威风凛凛的人却必须被远远抛下。

就像六爷突然发现,当年的宣武变成了西城,当年的兄弟变成了商贾,当年纵横江湖令人称羡的本事,现在成了儿子口中一句简简单单的“你不就只会打架吗?”,而当年那个一把军刀挑天下的六哥,也变成了如今的稳妥至上,年过半百的老人。

与久别重逢一样,英雄迟暮亦是人生一景,只是这景色只有无尽的悲壮凄凉。我哭,不仅是替六爷憋屈,也是对这狗逼世界的无可奈何。我想,六爷应该很想做那只逃出笼子的鸵鸟吧,跑吧,去你妈的世界。

第二次热泪盈眶,是在电影的尾声。

冰湖之上,六爷最终还是倒下了,这时候周围就有女性观众在小声啜泣了,但这个剧情在我意料之中,虽觉遗憾,但并没有太强烈的感觉。直到老炮儿们拎着家伙群情激昂地冲上冰湖,我还是很淡定。紧接着,那个画面就出现在我眼前,一瞬间,鼻头酸了,眼泪不自觉地就淌了下来。

那是话匣子,她跟在一伙纯爷们身后也在冲,跑得那么卖力,以为自己穿的不是高跟鞋,以为自己还是小姑娘。

老爷们打架这种事,她个女人能帮什么忙啊。是啊,她一直都帮不了什么忙。只是当年跟在你身后被你罩着,看你跟大院子弟们茬架的小丫头片子,那个于北蓓,那个乔乔,现在依然还跟着你。无论她十四你二十,还是她四十几你五十,她都在你身后,像个疯丫头。而你永远是她眼中光芒万丈的英雄。

那个瞬间,《阳光灿烂的日子》、《那些与青春有关的日子》里的片段像幻灯片一样,闪回在我的眼前。在新世界的人们眼里,六爷这辈子一事无成,活得憋屈,可在那个褪了色的旧世界,他依然是老炮儿们心中的王者。在那里,那些年你为谁打过架,那些年你为谁发过痴,那些年得到的、错过的感情,你的侠义之梦,如大风般刮到了人眼前,让人不得不哭。

青春原来一直都在身后,六爷不亏。

整部电影看下来的感觉就一个词,节制。演员剧情台词,都是。

没什么父慈子孝,也从不跟任何人说我为你付出了什么。但每一个欲盖弥彰的举动,每一次在儿子跟前梗着脖子装逼,背地里一个人发愣的模样,都是在说爱;也没什么爱情鸡汤,就是甭管嘴上多不客气,跟你有关的一切从不落下,就算你想死,我也不拦着,那就陪你到终点;也没什么情义,这世界人不为己天诛地灭,但在冰湖上见到自己人倒下,还是要荷尔蒙冲头顶青春重现,去他妈的明哲保身。

老炮儿描写的是一个急功近利的时代,人们眼里只有成败和数字,不谈规矩和人情。成功的标准是存折里有多少钱,仗义的底线是只要别牵扯到我,什么都好说,就连体现一个人跟你关系好不好,标准也是你来我这儿,不能让你空手而回。

这让我想起《小王子》对大人世界的描述:

「……这些大人们就爱数目字。当你对大人们讲起你的一个新朋友时,他们从来不向你提出实质性的问题。他们从来不讲:“他说话声音如何?他喜爱什么样的游戏?他是否收集蝴蝶标本呀?”他们却问你:“他多大年纪呀?弟兄几个呀?体重多少呀?他父亲挣多少钱呀?”他们以为这样才算了解朋友。如果你对大人们说:“我看到一幢用玫瑰色的砖盖成的漂亮的房子,它的窗户上有天竺葵,屋顶上还有鸽子……”他们怎么也想象不出这种房子有多么好。必须对他们说:“我看见了一幢价值十万法郎的房子。”那么他们就惊叫道:“多么漂亮的房子啊!”」

在大人的世界里,这世间的一切都可以标准化。你不是说情义无价吗?那跟朋友借钱怎么就这么难。你不是说杀人要偿命吗?不,有钱人就是能逍遥法外,给够了数,凶手甚至连面都不用出。

标准化是唯物主义的规则,世间万物一视同仁,事不关己就高高挂起,但老炮儿的规矩却很是唯心,一切行为全凭内心认定的理儿,你当扒手我不管你,因为你也得吃饭,但你得把失主身份证寄回去,遇见乞丐,甭管你是不是骗子,甭管我是不是窘迫,我的理是落难就得帮。

六爷是旧世界的最后一杆旗,他虽不算好人,却有着代表旧世界的规矩和人情,可当他屹立在新世界的人眼皮底下,却活脱脱像是个不经事的孩子。他不信邪,一次次试图用自己熟悉的规则掌控全局,却一次次地在嘲弄的眼神中倒下。反派们笑着说,“你们就是小百姓,有些事你们做不了。”是啊,可别提那些前尘往事了,在这不谈生死,只讲成败的年代,能实实在在攥手心里的才是王道,没有足够资本的时候谈人心,是要被笑的。

我给《老炮儿》打九分,但豆瓣没有4.5颗星,我就直接打五星吧。推荐去看,它最大的缺点就是在这种级别的演绎下,只做到了完成度几乎满分,没有做到惊为天人的一百二十分,但这已经足以秒杀同档期的任何一部电影。当然,任何时段,任何国家,任何人创造出这样一部作品,我都服。文/微信公众号:酒精过敏;ID:jjgm201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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