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炮儿的规矩被谁破坏了

2016年2月5日花边娱乐374 次围观

在霸王级寒潮的刺骨冷风中,我裹上厚厚的羽绒服,踏着冰雪跑到电影院看了冯小刚主演的《老炮儿》。

应该说,这是一部十几年来最值得关注的电影了,它切近了时下中国底层民众的困窘生活,描写了被时代漩流甩到边缘地带的小人物,刻画了一群江湖习气不散的落魄顽主,道出了这些昔日好汉今日草莽被压抑已久的怨愤,将城市新贵与旧势力的矛盾冲突展现于银幕上,尽管不免扭曲和掩饰。

给我印象最深的,不是六爷身穿将校呢大衣、举起战刀冲向对手的决绝,不是他斗志昂扬却心梗突发跌倒在冰面上,不是他为救儿子将好不容易凑齐的十万元钱送给官二代,也不是他在北京冬夜阴暗潮湿的胡同里被狠狠暴打,而是电影演到一半时他与闷三头挨在一起,后者发自肺腑的悲鸣:“咱什么时候受过这个啊,太他妈憋屈了。”

电影由管虎编剧并导演,在他笔下,无论是六爷,还是闷三,都是重信守诺,仗义疏财,会为尊严、名誉和朋友两肋插刀、出生入死的汉子。他们曾经舞刀弄棒、呼朋引类、称霸一方,得意过也精彩过。可如今,时代大变,这些往日英雄风光不再,难以适应,只好在胡同打发无聊日子。

老炮儿称雄的年代过去了,北京旧貌换新颜,“没有宣武区了,跟西城合并了”。到处是拥挤的人群,满城如蝗的轿车,雾霾迷漫的天空。官二代富二代,不少还来自外省,来自南方,个个油头粉面,他们开着几百万一辆的法拉利,兜风撒野,闹市飙车,号称“三环十二少”,而六爷的发小灯罩儿摆个煎饼摊,挣点辛苦钱,还因为无照经营被罚款,且被扇了一个大嘴巴。北京的漂亮妞都喜欢高富帅,蜂拥追捧热情似火,尤其喜欢坐“小鲜肉”的豪车,哪怕只能在车上哭。六爷的儿子张晓波,染指了其中一个姑娘,被暴揍一顿,实在气不过,他将他们的法拉利划了一道,惹下更大麻烦,被官二代扣为人质。六爷坐上一改装跑车,去和官二代头目小飞交涉,在“十二少”的疾速奔驰和疯狂超车中,六爷身体吃不消了,下车在高架桥上呕吐不止。

六爷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类人,他们耿直、仗义、执拗。平日里,这些人游手好闲、提笼遛鸟、坐议古今,遇到事儿,还真豁得出去,路见不平常常挺身而出。虽活在底层,可眼界颇高,谈吐不俗。他们还多有专长,凭手艺吃饭,有尊严有底气,身上还有傲骨,谁也不服。六爷是他们的代表,他最在意的,是凡事要讲规矩。比如说,怎么在胡同问路、怎么称呼老人、怎么打架、怎么喝酒,都有一定之规,必须遵守的。

管虎接受媒体采访时说,30年来中国的变化大而快,遗落了很多传统品质,我的电影由此切入,反映现实。

问题来了,这些太快的变化,都是一些什么形态的?何种品质流失了?让六爷、闷三屈辱愤懑、接受不了的现实,是谁造成的?规矩是被谁破坏、废弃了?稍稍回顾一下历史,便可发现,30年前,胡同是胡同,御街是御街,小民有自己的生活,虽然平淡但还踏实;权力荣耀、尊贵,令人仰视,但忙于内耗,顾不上插手胡同。胡同里,六爷的祖辈、父辈、街坊、发小们过着几百年不变的生活,讲信义,守规矩,知礼数……曾几何时,忽然“大搞商品经济”了,忽然“价格双轨制”了,人们骚动起来,坐不住了。不久,人们就看到先富起来的,是一些没有教养、品行不佳的人,他们无所顾忌,能倒腾、也能吃苦;继而,是一些善拉关系特别会“侃”的能人,借价格双轨制之便,他们拿到并倒卖批文,很快就“发”了。1992年开始,中国更进入“市场经济”,特殊国情之下,别管经销何种商品或业务,向权力靠拢,与官员同盟,皆为必由之路。特别是在城市改造、旧房拆迁、国企改制、道路交通和开发区建设、房地产开发领域和过程中,权力踊跃介入,“设租”、“寻租”与收买、行贿各逞其能,轰然展开。这中间,有多少民房被强拆?有多少国资流入个人腰包?有多少背信弃义之事?有多少贪赃枉法的勾当?如今,可以看得很清楚,许多传统道德观念的瓦解,许多公序良俗的湮灭,正是因为贪官、奸商的肆无忌惮与联手破坏。回到影片中,也可以断定,谭小飞的父亲涉嫌贪污一事,与上述经济活动难逃干系。在推土机和塔吊的日夜轰鸣中,胡同小民卷缩在家门口,仰望周边高楼丛生,苟活在对拆迁的盼望和害怕中。如此变局,如此动荡,有人升天,有人沦落,贫富差距一夜拉大,六爷、闷三还晕着呢,新世纪绚烂而至,官二代富二代登场了。

在父辈的庇佑下,这些新生代无比生猛,出入豪车,鲜花簇拥,手下喽罗几十个,打架从来不用自己动手,甚至连面都不露,事情搞大了,闹出人命了,自有爹妈拿钱摆平。六爷、闷三一直信奉的道义、规矩,谁还给你讲呀,都是发了霉的玩意吧,胡同英雄们自恃的仗义、勇气、武功,根本就没了用武之地,勇气失去了表现的场合,仗义成为过期废物,动武?人家十几人围攻你一、两个,你总要被打得浑身是伤,满头流血,住进医院。再说了,你骑辆自行车,追得上法拉利吗?你东求西借,好不容易凑了十万元钱,可人家那车是这点钱就能修好的吗?最后,如果不是一个姑娘发了昏,把十万元和一张对账单错还了,让六爷抓住了把柄,小飞急于索回,人家才不稀罕与你在颐和园后面的野湖上约架呢!

“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,一切神圣的东西都被亵渎了,人们不得不直面真实生活和相互关系”。时代的确变了,老炮儿还在坚持自己的气节,玉面唇红的小飞,口含天宪出生,自己制造秩序、法则、规矩,他的规矩将老炮儿的规矩彻底粉碎。小飞与六爷的约架,完全是一场信息、力量、时空不对称的决斗。尽管如此,一脸沧桑、身患重疾的六爷仍然冲上去了,英勇、果敢、悲壮。

六爷确实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些人的代表,他体现了没落豪士的不屈,代言了旧日英雄的愤慨。这些人笃守本心,坚执正义,古道热肠。他们的正直,使其无法融入这些年异化了的社会生态,使其在不少行业不少领域被边缘化。他们在人群中已经是少数,形单影只,孤立无援,四顾茫然。然而,历史终将证明,他们的坚守是伟大的,他们的存在是人类良知和精神不死的象征,他们的痛苦是高贵的,他们的忧伤,寓意着中国文化最值得传承的价值在此刻的艰辛,以及历久弥新的芬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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