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海上花》 海上花开花落 沪上灯明灯灭

2016年2月21日花边娱乐441 次围观1

《海上花》里满是古董,满是嫖客和妓女,古董爱说话,人却爱沉闷,他们都像是画里的旧时风物,讲述着19世纪末上海的风月场。《海上花》总共看了三遍,第一遍看得有点闷,看到最后似乎才刚找到点东西,而这些灯光竟灭了。于是看了第二、第三遍,才觉得枝枝节节里都不能错过。侯孝贤不厌其烦地建构这样一个传奇,看似平淡,却满是风韵。这是一部很东方的片子,这些旧物古董都是会说话的,妓院里的情爱是耐人寻味的,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含蓄蕴藉的。原著是清代韩子云的吴语小说《海上花列传》,张爱玲将其翻译成《海上花开》和《海上花落》。原著是没有看过的,到是看了这部电影竟觉得里面有张爱玲小说的气质。片子有点沉闷苍凉,有气无力的,像张爱玲小说里点起的那几炉香,那就听是怎样“讲(gang)讲(gang)”这灯明灯灭,花开花落的吧。

一个长镜头拉开了开场长达9分钟的画面。灯火昏黄、银盏金碗、觥筹交错、美人环绕……像卷画轴慢慢铺开来。他们说的沪语是软软的,客人们划的拳是醉醉的,男人嚼起舌根来是这么腻腻的,女人的一个眼波和一声娇嗔是悠悠的。一张张黑的,红的,黄的男人的女人的脸,是酒晕的,灯光映的,还有这个风月场上染出的。

一盏灯的点亮便是一个镜头的开始,一个场景的切换,一个故事的开场。妓女们和客人们的故事似乎交由一盏灯来把控。它明了,人现了;它暗了,人消了。桌子上的灯亮了,小巷堂里的人啊,物啊都带着富贵流金的风貌。但即使是火光从瓶身里奋力跳出想要看清一切也是无力的,终未能映全他们的音容笑貌。灯光就这么灭了,把话中话,心里的行动都隐去了。巷弄里的这些妓女和客人的关系就这样明在台上,暗在下面。电影里少有白天,有白天也是灰蒙的,所有的人啊事啊就都在这些巷弄里,随着灯光的燃起一夜一夜地来,不厌其烦。

一首调子也是唱那个时代的。古乐器在杂乱的酒席上流淌,咿咿呀呀的唱曲从屏障外传来,恍如隔世。而电影的配乐是带有和风色彩的,秘而不宣,哀伤挠人。隐曲就这样在人物静默无声,摆弄玩物时,暗合心曲,代他们立言。

一个水烟枪就这样被手摆弄着,慢慢地吐着气儿。迷乱的,沉闷的,苦痛的,都在这些气里升腾起来了。

一支十六两的翡翠玉钗子,两个女子在暗暗较气儿。是故意糟蹋男人的钱,还是为了一个男人争风吃醋?让一支钗子受气了。

这些在不正经的巷弄里的古董全都有戏,全都是正事。它们都是导演从各地淘来的真货,自然假不得。所以不要怪它们把美人给遮了,还抢了她们的风头。

他们说着吴语,上海人、苏州人、杭州人,都能听出自家方言的味道。他们的吴语,更是隔了我和他们的距离,我只能无奈地看字幕。但这也是那个时代的美,那个地方的真。吴侬软语里才能藏进江南女子的情调,人物隐曲的关系,只有慢慢体味,才能将这种绵软化开来。

听着听着,我也会讲点上海话了,那一句“讲(gang)讲(gang)”一定是出现最多的词,我都听烂了,听到不看字幕都反映过来了。上至客人先生,下至老鸨娘姨,都在“gang  gang”里翻来覆去。你倒是讲讲啊,这些人物,但他们是不会给你讲明白的。梁朝伟、刘嘉玲、羽田美智子、李嘉欣……这些演员都不是他们自己了。他们或是本身就会说沪语的,或是经过了苦人的方言训练,才有了入戏的资格。而剩下的就交由这些动作来“讲讲”了。

故事就发生在上海英租界的长三书寓,这里有沈小红的苍芳里,周双珠的公阳里,黄翠凤的尚红里。这些故事都是带着气的,不实的,有点虚,将你弹开点距离,看水中花,赏镜中月。她们也是有气的——带着的气质,生着的闷气 ,发着的脾气,让你看着还有点“气”。电影的矛盾不是激烈的,全融在这些气里面了,有时来无影去无踪,所以你也要提着一股气看。你以为这个巷里的气散了,其实还没,这里的气也会流散到那个巷弄里的。你以为这个人的气没了,其实他还一直存在呢。

主人公王莲生是梁朝伟演的,伟仔说这是他演过的最闷的角色了。连一向演忧郁小生的伟仔都说闷了,那就是非常闷了。一个有权势的王先生,从广东来到上海的巷弄里,但就被沈小红这个先生给牵引住了。他低头不语,让侧面的眉毛往上揪成小山,他抬头也是不语的,只把一切藏在一双眸子里。他对沈小红的爱都烂到眼睛里去了,即使是对她的不回应产生的恨也只会凝在眉毛上。他的气是不会对沈小红发作的,于是他去找一个替代的张惠贞来解闷,连沈小红背着他找了个姘头(小白脸)也是去打烂古董来发泄。你说他痴情,你说他糊涂,你说他还有点窝囊,其实他是靠谱的嫖客,他是想娶沈小红的,是想把这里当成一个家的。

如果一个妓女有了一个靠得住的恩客,他还对你死心塌地,还替你全家还债,还愿娶你做老婆,那应该是最幸运了。但沈小红和王莲生关系我是到最后才看得有点明白。沈小红美则美矣,就是有点“作”了。她糟蹋王莲生的爱,王莲生用热脸她非冷着,王莲生找别人了她又闹,别人有一个钗子了她也买。她是欲迎故纵?她是在吃醋?她爱王莲生吗?可能是一种自私的占有吧。一个在巷弄里长大的曾经风光无限的先生,是需要很多东西来满足她的,是需要很多人爱她的,而这些她全被她当做自己美丽的点缀了。只是王莲生升官了,娘姨走了,姘头还会留在她身边吗?沈小红是由羽田美智子来演的,她倒是演出这种作了,她坐着就是个安静的女子,而生气起来,发起狠来就又是另一种风情了。

王莲生是一众嫖客里最认真的,那双玉也是很认真的。她的真是小女孩的倔强,烈性。不像沈小红、周双珠、黄翠风她们,双玉是个留着刘海,未开面清倌人。她与双宝较气,在妈妈面前争个公平。她给情人灌鸦片,她固执地相信许下的同死誓言就是爱的证明,而那个酒席上的腼腆公子哥是给不了她名分的。

在这个风月场里,玩真你就输了。人与人的关系是脆弱不堪的,复杂纷乱的,你说有爱吧,爱里又混着金钱,埋着计谋,你说不准上一秒还在说恩爱,下一秒就又有什么猫腻了。李嘉欣饰演的黄翠凤挑着细眉,斜着丹凤眼,一张利嘴里游走着厉害的话。她的赎身是要精打细算的,看似只顾嘴皮子不饶人,其实暗地里都是在下套子,下给养她的老妈子,或许还有他的老恩客罗先生的。而刘嘉玲诠释的周双珠是大气温婉的,酒席上摇着扇子,踏实地作陪,其实是深谙这里的处事门道的。她为双玉双珠的事儿神伤却也顺水推舟将双玉嫁出去,说不定还敲了从中敲了一笔钱,局上恭迎与局下谋划,将来也会是个老妈子吧。

在王莲生这样的客人眼里,妓院是家的感觉,不是睡个觉吃个饭的事,不是露水情缘。这样的男人当她们是一回儿事的,叫她们先生。而这些女人呢?倒是复杂多了,她们自小被老鸨调教,见惯了巷弄里的事儿,变得不会真正的爱一个人了。“如果爱情的定义之一是,夸张一个异性与其他一切异性的分别,那么在中国的宗法社会里,爱情从来是不被张扬的。男人到妓院寻找爱情,只有妓院这个边缘的角落还有一点机会。这里,男人顺从的是女人的规则。”张爱玲的这番话就是在说那时长三书寓的这些妓女和恩客们的,青楼也不尽是风流韵事,妓女也不尽是低眉顺从的。她们是这些繁华的上海巷弄惯出来的,是清朝末年托起的最后一道夕阳,海上花终是要在雨打风吹里凋谢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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