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红楼梦》 揭秘清朝宅男宅女私生活

2016年4月23日花边娱乐96 次围观5128字

《红楼梦》里的那些文艺女青年

洪烛

《红楼梦》本身,也像是宅男宅女的故事,主人公是深宅大院里一群少男少女。贾宝玉就是文学史上最著名的宅男,不爱上学读书,不想参加高考,更不愿靠家庭背景在社会上结交权贵,混个一官半职,有点屈原与李白的遗传基因:“举世皆浊我独清,众人皆醉我独醒”。他只想日日夜夜呆在大观园(那是他的桃花源啊),跟一班姐妹长相厮守,琴棋书画诗酒花,远离红尘滚滚。他觉得在美女身上才能找到自己所倾慕的那份干净。因为待字闺中的美少女与世隔绝,也就没受到俗世太多的污染。当然,这注定是他一厢情愿的梦。风流云散之后,贾宝玉与薛宝钗结婚,架不住妻子的苦劝,还是迈出大红门去参加科举考试。明明中了第七名举人,却仍不愿在大千世界上追求功名利禄,还是抛除尘缘,遁入空门。即使托钵云游,他的心仍是空门里的宅男。与世俗凡尘永远有一墙之隔。

如果说贾宝玉是大观园的宅男,林黛玉、薛宝钗、迎春、探春、惜春等等,包括李纨,都是一系列大门不出的宅女。林黛玉住潇湘馆,薛宝钗住蘅芜苑,李纨住稻香村,探春住秋爽斋,迎春住紫菱洲,惜春住藉香榭,她们的私宅也跟她本人一样有着极美的名字。

正如我后面将说到,宅男宅女是最容易出作家,林黛玉薛宝钗等等,也都是才貌双全的女诗人。宅女大多是才女啊。第三十七回《秋爽斋偶结海棠社,蘅芜苑夜拟菊花题》,这些宅女加上贾宝玉一个宅男,结了个文学社团,黛玉倡议:“既然定要起诗社,咱们都是诗翁了。先把这些姐妹叔嫂的字样改了才不俗。”李纨赞同:“极是,何不大家起个别号,彼此称呼则雅。我是定了稻香老农,再无人占的。”探春笑道:“我就是秋爽居士罢。”……诗人作家可以有笔名,大观园宅男宅女们的笔名,大都根据各自住宅的名称来起的:怡红公子、潇湘妃子、蘅芜君、枕霞旧友、菱洲、藕榭……宅男宅女完全可以活得很有诗意。

读《红楼梦》,我们不仅记住大观园里这些宅男宅女的名字,还同时记住他们宅第的名字,以及他们为吟诗作赋而起的笔名。他们不是一般的宅男宅女,是大观园的男诗人女诗人啊。不是闲得无聊,而是闲得有滋有味:海棠来了写海棠诗,菊花开时写菊花诗,柳絮飞处又为柳絮写诗……甚至用螃蟹下酒时,发现诗是更好的下酒菜。第三十八回《林潇湘魁夺菊花诗,薛蘅芜讽和螃蟹咏》,宝玉笑道:“今日持螯赏桂,亦不可诗。我已吟成,谁还敢作呢?”说着,便忙洗了手提笔写出。这个怡红公子,大家都说他不喜上学读书,可跟姐妹们吟诗作赋,积极性很高。还真有几分歪才。可见“诗有别裁,非关书也”。

第十七回《大观园试才题对额,荣国府归省庆元宵》,是贾宝玉身上“歪才”的小小体现,让读者跟贾府一样刮目相看:原来宝玉并不是传说中的绣花枕头。他题写的对联充满诗意,譬如“新涨绿添浣葛处,好云香护采芹人”……到了第十八回《皇恩重元妃省父母,天伦乐宝玉呈才藻》,回家省亲的元妃先题一绝,又让诸姊妹辈各题一匾一诗,为了考试宝玉,特意嘱他为潇湘馆、蘅芜苑、怡红院、浣葛山庄四大处各赋五言律一首。宝玉当场写了三首,又在黛玉暗助下交了第四首,总算顺利过关。可见古代的宅男宅女,即公子小姐,写诗是一项基本功。

贾宝玉参加历届诗会,其作品虽比不上林黛玉、薛宝钗、史湘云,永远进不了前三甲,但他还真的在姐妹熏陶下成了诗人,有感而发时也能妙笔生花。第七十八回,痴公子杜撰芙蓉诔。宝玉先在贾府考试下为美女将军林四娘写了一篇长歌,回到大观园中,看见池里芙蓉,又回忆起死去的晴雯(小丫环传说晴雯变作芙蓉花神),就写了前序后歌的《芙蓉女儿诔》,挂在芙蓉花枝上。可见没人催逼,没人命题,他自己就想写诗啊。写后之后还边哭边念,祭奠晴雯的冤魂。那一时刻宝玉太像诗人了,跟黛玉葬花有一拼。都把诗意的情感渲染成行为艺术。

大观园才子佳人的诗社,起于秋风飒爽之际。那也正是荣宁二府鼎盛之时,富丽堂皇得简直不可一世。第三十七回《秋爽斋偶结海棠社,蘅芜苑夜拟菊花题》,两盆洁白如玉的秋海棠给少男少女们带来灵感,把新的诗社命名为海棠诗社,首次的比赛就是咏白海棠的同题诗。聚会的地点恰巧又在秋爽斋。薛宝钗的那首“胭脂洗出秋阶影、冰雪招来露砌魂”得了冠军。隔了几次,薛宝钗、史湘云又在大观园摆开螃蟹宴,请贾母等都来赏桂花吃螃蟹,这也是《红楼梦》里气氛最和谐、最有诗情画意的一次聚餐。

酒席的下半场就是菊花诗会,以《忆菊》《访菊》《种菊》《对菊》《供菊》《咏菊》《画菊》《问菊》《簪菊》《菊影》《菊梦》《残菊》十二题即兴赋诗。第三十八回《林潇湘魁夺菊花诗,薛蘅芜讽和螃蟹咏》,写到佳作前三甲《咏菊》《问菊》《菊梦》俱为林黛玉一人所赋,《咏菊》中两个对仗“毫端蕴秀临霜写,口齿噙香对月吟。满纸自怜题素怨,片言谁解诉秋心?”尤其巧妙,可谓艳压群芳。贾宝玉趁着兴头又说:“今日持螯赏桂,亦不可无诗。”他果然洗了手提笔写出一首螃蟹诗:“持螯更喜桂阴凉,泼醋擂姜兴欲狂。饕餮王孙应有酒,横行公子却无肠。……”黛玉当场和了一首,结尾两句是“对斯佳品酬佳节,桂拂清风菊带霜。”宝玉看了正喝彩,黛玉却一把撕了,令人烧去。倒是宝钗的那首“桂霭桐阴坐举觞,长安涎口盼重阳……”被大家评为食螃蟹绝唱。

诗社虽成立于秋天,却散发着青春的气息。那也是大观园的青春期。一群无忧无虑的少男少女,尽情挥霍着年龄所赋予的浪漫与才情。即使像林黛玉这样的忧郁型少女,在那几天里也格外开心,显得很阳光,仿佛心头的迷雾被良辰美景驱除得一干二净。这是无限美好的时光,可惜不能长久。唉,快乐在人生中永远是有限的。

季节轮回,年代更叠,到了第七十五回《开夜宴异兆发悲音,赏中秋新词得佳谶》,贾府男女老少聚集凸碧山庄赏月,这次中秋家宴却暗含萧条之气。首先是人少了,原本喻意大团圆的圆桌只坐了半壁,还有半壁空着。用贾母的话来说:“常日到还不觉人少,今日看来,还是咱们的人也甚少,算不得甚么。想当年过的日子,到今夜男女三四十个,何等热闹。今日就这样,太少了。待要再叫几个来,他们都是有父母的,家里去应景不好来的。”脂砚斋评点:“未饮先感人丁,总是将散之兆。”

其次是在玩击鼓传花时,贾赦讲的笑话提到“天下父母心偏的多呢”,让贾母听了疑心,有点扫兴。贾母扫兴了大家自然都高兴不起来。贾赦提前离席归去,下山路上被石头绊了一下,扭了脚脖子。

尤其是后半场,贾母带众人赏了一回桂花,又入席续饮,边听桂花树下乐工吹的笛声。第一曲尚好,当贾母又命拣那曲谱稍慢的来吹奏。“只听桂花阴里,呜呜咽咽,袅袅悠悠,又生出一缕笛音来,果真比先越发凄凉。大家都寂然而坐,夜静月明,且笛声悲怨。贾母年老带酒之人,听此声音,不免有触于心,禁不住堕下泪来。众人彼此都不禁有凄凉寂寞之感,半日,方知贾母伤感,才忙转身陪笑,发语解释。又命暖酒,且住了笛。”尤氏讲笑话给老太太解闷,大家都笑不出来,贾母已朦胧双眼,似有睡去之态。

从这一刻起,书里面滋生出阵阵寒意。从这个中秋节开始,《红楼梦》多了一缕忧伤的画外音,像是笛声,又像是呜咽。那夜的笛声,也许就预兆着未来无尽的哭声吧?《红楼梦》前半部分是笑着的,后半部分是哭着的。前半部分是热闹的,后半部分是凄凉的。如果说前半部分让人温暖,后半部分则倍感冷清。越来越冷清,直至曲终人散。白茫茫一片世界真干净。

“黛玉见贾府中许多人赏月,贾母犹叹人少,不似当年热闹,又提宝钗姐妹家去,母女弟兄自去赏月等语,不觉对景伤怀,自去俯栏垂泪。”诗社原本约定今年中秋举办诗赛,一起赏月,一起赋诗。可宝钗等人另有安排,诗社活动也就无法举行,大家都散了。只乘下史湘云一人安慰林黛玉,约她去山下凹晶溪馆联句吟诗:“这山上赏月虽好,终不及近水赏月更妙。”二人到了水边,望一会天上月,又望一会水中月,你一句我一句地吟起诗来。一只暗影中惊飞的白鹤,使史湘云如有神助,吟出佳句“寒塘渡鹤影”。林黛玉也不甘示弱,对上一句“冷月葬花魂”。

湘云拍手叫绝:“果然好极!非此不能对。好个葬花魂!”又叹道:“诗固新奇,只是太颓度了些!你现病着,不该作此过于清奇诡谲之语。”

“冷月葬花魂”,仅仅五个字,都足以成为林黛玉的精神传记。她无意识地预言了自己的命运。林黛玉短短的一生,先是葬花,接着为花所葬。寄人篱下,家乡远在天涯,林黛玉死后很久都无葬身之地,只能葬于月下,葬于花丛,葬于等待之中。她等待着自己的芳魂能被早日搬运回南方,安葬于父母身边。虽然她在南方已没什么活着的亲人了,可她还是想回去。她的魂还是想回去。

这个中秋节,林黛玉用五个字提前总结了自己的一生。这个中秋节,月亮是冷的。泪水是冷的。心也有点冷了。只是林黛玉还没意识到:更冷的日子还在后面呢。更冷的日子就要来了。此刻,林黛玉只能望见月亮,望见的只是月亮。她望不见:不久的将来,那个躲在月亮后面哭着的自己。

最早的宅男宅女应该是作家。中国人一度把作家称为“坐家”,意思是坐在家里写东西,可不就和当代的宅男宅女颇有神似之处嘛。男作家是宅男的先驱,女作家是宅女的榜样。在旧时代,做宅男尤其难得,男人的最高理想是治国平天下,即使退而求其次仅仅为了养家糊口,也不得不出门在外,或客或商或仕,至少也得成个朝九晚五的“上班族”。偏偏作家就能消消停停地做个职业宅男,按自己的时间表作息起居,躲进小楼成一统,居家为王。世俗的书生还得背起行囊,跋山涉水去京城、省城、县城参加科举考试,作家却是运筹帷幄、决胜负于千里之外,墙内开花墙外香,写得好了说不定比当朝的状元更有可能流芳百世。宅男宅女,实际上继承的是隐士的传统,作家却是隐士中最出名的,隐于市,隐于野,即使隐于九泉之下,照样能搅得洛阳纸贵,或点击率飙升。按坐商行贾来划分,作家该属于坐商一类,坐收渔利,古代叫润笔,现代以后叫稿费、版税,按字数或销售册数或点击量折算。

也有一些作家,生前拿不到润笔的,死后倒成为畅销书作者,若计算历朝历代的版税,恐怕接近于天文数字。只可惜,他们已无法前来提取。这一笔笔文化遗产也就充公了,无偿地造福于后人。其中,最有代表性的要数曹雪芹。《红楼梦》诞生后印了多少版多少册(包括早期的手抄本、刻印本),已无法统计。仅新中国成立后人民文学出版社起印的《红楼梦》就已突破500万套,这是确切的。因为最近新版《红楼梦》电视剧开播之前,人民文学出版社《红楼梦》发行500万套的纪念仪式也同时举行。这500万套,还不包括同时期别的出版社出的各种版本,更不包括种种盗版。曹雪芹不仅拿不到书的版税,影视、戏曲、歌舞改编权乃至旅游餐饮等等开发项目的冠名权,所产生的经济效益,都与他无关了。这笔遗产若有人继承,早就是中国首富。

这巨大的财富,却是一个两袖清风的宅男创造的。曹雪芹前半生是富二代或富几代,在钟鸣鼎食之家做公子,后半生则彻底变成破落贵族乃至无产者,传说北京西郊寿安山的黄叶村,就是他隐居之地。门前冷落车马稀,曹雪芹被动地成为一位宅男,深居简出,也免得遭人嘲笑招人白眼。况且过去的富贵之交都像躲瘟疫一样疏远破产者,古今都是此理。和小资型宅男不同,曹雪芹的伙食是稀粥,更无其它娱乐。只能靠回忆与幻想打发难熬的时光。某一天忽然想明白了:既然天天枯坐在家里,不如当作家吧,写一部回忆录,靠文字游戏来自娱自乐。《红楼梦》,就是一个想入非非的宅男所做的梦。一会儿像美梦,一会儿又像苦梦。宅男与囚徒最大的区别,不只在于是自我监禁的,更在于是有梦想的。做个有梦想的宅男,才能成为一种自得其乐的生活方式。如无梦想,宅男宅女们不仅宅不下去,恐怕还活不下去了。

从这个意义上来说,宅男宅女都是男作家女作家,以家为围城,放飞隐秘的梦想。只不过,他们中的大多数并未把所思所想变成文字罢了。曹雪芹不仅把回忆与幻想变成文字,而且写这部书的动机与行为本身,也成为他与世隔绝时的精神支柱,成为他梦想中的梦想:他不只梦想着造出中国文学的一个最美的梦,更梦想着通过造这个梦来改变自我,改变此生原来已注定的失败。

这位清朝乾隆年间的宅男,蜷缩在北京的郊区,郊区的郊区,一个小得不起眼的村子,村子里一座破得不能再破的四合院,四合院徒穷四壁的厢房,却做了一个最大的梦,最豪华的梦。他不只是最会做梦的宅男,他还边做梦,边把这个余温尚存的梦用蝇头小楷给记下来了。他把这个梦做大了,做成了,做成了真的:因为这本书、这个梦,曹雪芹扭亏为赢,由人生的失败者变成胜利者,由历史甬道上稍纵即逝的无名小卒,摇身变作中国文学史上最大的胜利者之一。

后人把曹雪芹落魄时做的这个梦叫作《红楼梦》。这个梦不仅改变了曹雪芹一个人的命运,还间接地改变了千千万万人的情感与记忆,爱读《红楼梦》的人要么本身就是爱做梦的,要么则通过读梦而学会做梦了。《红楼梦》,曾经是多少耽于幻想的宅男宅女的枕边书?又曾经点燃了多少春心萌动的少男少女的相思梦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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