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要为这部国产好片鼓掌 哪怕掌声稀少

2016年12月17日花边娱乐353 次围观1

不夸张地说,Sir 今天想推荐——

2016 年底最有个性的国产电影,没有之一。

《塔洛》

有啥个性?第一眼 …… 海报也看得出,# 黑白片 #。

继黑白默片《艺术家》惊艳奥斯卡后,国产电影也迎来了 " 黑白片 " 年。

前不久的黑白电影《八月》《不成问题的问题》命中金马奖,可惜,明年才上映。

分别获本届金马奖最佳影片、最佳男主不过呢,黑白片这种个性只是外表。故事不好,那就是装逼。

而《塔洛》,打响第一炮也是在金马。它去年获四项提名,并一举拿下最佳改编剧本奖。

烂番茄新鲜度 89%,写影评的九家媒体,叫好的有八家。

今天,Sir 就带你八一八它的里子。注:前方剧透预警,介意的毒 fan 速速退散

故事改编自导演万玛才旦的同名短篇小说,一句话讲完——

一场干洗引发的诈骗案。

第一场戏,在某乡派出所。

一位青年(西德尼玛 饰)来办身份证,却错过了集体办证时间,得跑到县上去补拍证件照。

情况嘛就是这么个普通情况,但这藏族青年却相当稀有。

N 无人员,无父无母、甚至没岁数。

应该是过了四十吧

说实话,我都不知道自己多大了

真名么,自己也半天才想起来,叫塔洛。记得最熟的,反而是人家给他的绰号—— " 小辫子 "。

但这真名好像不是自己的名字似的

我听着都有点想笑

他是个没身份的人,因为 …… 他是个没身份证的人。而且他还没觉得有问题,充满禅机地这么答:

我什么都没有,我就这么过来了

我知道我是谁不就行了吗

但你要以为这大兄弟是深山老林窜出来的野人吧,又错。

读过书。毛主席语录の经典篇目《为人民服务》,用汉语倒背如流。

…… 人总是要死的,但死的意义有不同 ……

会放羊。正儿八经当倌的,手下管着一共 375 号羊,自己数得清清楚楚,还随身抱只小奶羊。很传统,不仅护身符不随便摘,小辫子也留了几十年。

好一位原生态单纯 Boy,就这样蹬上小摩托进了县城。到了照相馆,帽子一摘。诶,照相师说你这发型好有个性,不符合国家标准啊。

你最好去洗个头吧

所以,第二场重头戏在发廊。我们都知道,发廊属于新兴的服务 …… 性行业,洗头妹也是一个新工种。

我们的单纯 Boy…… 随便被洗了两下头,就撂了家底——

" 把羊都卖了,差不多有十六、七万吧。但那不全是我的羊。"

姑娘才不管是谁的羊,姑娘心想,反正你是我的羊。

接下来的事,在你我看来是套路,在小辫子看来就是做梦。姑娘夸他长得帅。

这样一收拾,你还蛮英俊的嘛

夸他名字好听," 真名挺好听的,叫小辫子不好听。"还约他去 KTV,虽然他只勉强哼了一首拉伊(藏语中情歌的说法),但姑娘夸他唱歌也好听,还脱衣服撩他。

这姑娘肯定狠缺钱后面的故事你用脚趾头猜吧 ……

灌醉,一觉醒来,好像把人家睡了。

姑娘反正摆出被睡完的样子,说出了自己的梦想,对,就那个——世界那么大,我没钱去看,所以想带个 ATM 机一起去看。

你带我去什么地方吧,去拉萨

然后去北京,再去上海、广州、香港

都唱 " 女人是老虎 ",接下来的事,就是老虎咬人了。

塔洛卖掉了羊,赚到了钱,然后姑娘收了钱,消失了 ……

乍一看,《塔洛》就是法制节目里常见的狗血骗局啊,冤大头惨遭骗钱骗色(好吧,骗色是有点勉强)。

但往细里瞧,又没那么简单。他丢的是巨款啊,他咋不伤心呢?咋看上去还一脸迷茫呢?

Sir 觉得,是钱就简单了。他丢的是自己逐渐在乎起来的,身份。

之前他以为,身份没用,羊养得溜,毛主席语录背得溜,就一切 OK。

为什么在派出所背诵《为人民服务》?

不只因为墙上写着,这是 " 为人民服务 " 的地方。

而是他发自内心觉得,自己是为人民服务的人,是 " 像张思德一样的好人 "。

我觉得我替别人放羊也是为人民服务

要是死了也是像张思德一样的好人吧,死得比泰山还要重

所以他好好放羊,非常敬业。开始时我有一百三十六只羊

第一年增加了十六只羊羔

……

他对留了几十年的小辫子也很忠贞,因为这也是他的好人身份,他是派出所所长口中说的:记忆力超强、熟背毛语录、留小辫子、为人民服务的牧羊人," 小辫子 "。

而进城后呢,洗头妹给了他另一种身份认同:

英俊、唱歌好听、真名好听、身价 16 万的新 · 男人,塔洛。

唱得好,继续唱吧

一下从土老帽升级成王老五,是你你上不上天?这种事,一认真就输。塔洛拥抱了自己的新身份,却被雇主凶:

" 你只是个放羊的!"

他不服,也不当 " 为人民服务的好人 " 了,偷偷卖掉所有人的羊。结果洗头妹不仅不带他玩,还剪掉了他的小辫子。

本来,如果真去全世界看看,也就算了。羊倌可以不当,小辫子可以不要。可洗头妹一跑,塔洛现在又是谁呢?

所以最后,塔洛一定要再回到派出所,这个见证过他旧身份的地方。

这时的塔洛,没羊、光头、《为人民服务》也背不出来了。

背不下去

可能因为内心变了,墙上当初烂熟于心的五个大字也反过来了现在的塔洛,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:

你看我现在像不像一个坏人

可惜啊,恐怕我现在死了就轻于鸿毛了

相比丢羊丢钱丢女人,丢了身份,才是塔洛真正的悲剧。

这故事,讲得 Sir 很沉迷。虽然是黑白片,但却如叙事长诗一般,看得好有味道。导演,万玛才旦。

他拍的片,Sir 看过几部,永远在关注衰落的民族文化和命运。

因为不商业,相信很多人没听过他。Sir 来介绍一下。他是 1969 年生人,作家、导演。从北京电影学院毕业后,不算多产,但水平稳定。

自编自导的几部长片,都在豆瓣 7.5 到 8 分之间。

同样稳定的,是万玛作品中的藏族气质——说藏语,用藏族演员,讲藏族人自己的故事。

2005 年《静静的嘛呢石》,讲一个在寺庙修行的小喇嘛回家过年的故事。

小喇嘛出了寺庙才发现,诶,外面的世界好不一样:我学的藏算数,算日月星辰运行的轨迹。

弟弟学的数学,是去做会计。

我学的藏语文,能看好多经书。

弟弟学的汉语文,我根本看不懂,却能带他去大城市。

村里刻石老人的儿子就去了大城市,代代相传的手艺就断了。刻嘛呢石的手艺人,消失了。

看出没?借着一个安静的不动声色的小故事,万玛才旦还原了现代文化入侵之下,传统在逐渐消亡的现实。2010 年《老狗》,又借一只狗来讲故事。

老头的儿子偷偷卖掉了家里的老藏獒,老头不依,跑到镇上来要。

那条老狗我养了十三年

儿子不成器 Sir 懂的,但为啥偏偏卖老狗?

因为贩狗业崛起啊——

现在内地很多有钱人喜欢养藏獒

原本猎人的后代,现在也投身了贩狗业。想当年你父亲是这一代最厉害的猎手

手下有十二只凶猛无比的藏獒,他出了名爱惜那些狗

现在你干起了卖狗的营生了吗

电视里的汉语促销频道,都在说赚钱赚钱。

世道变了。最后,为了让老狗不被狗贩子一偷再偷,老头挑了一个傍晚,把老狗带到一块大石头后面 …… 镜头停住,伴着隐约的 " 呜呜 " 声,天黑了。

看过这几部电影,Sir 觉得,万玛才旦,不是一个快乐的导演。而且,越来越不快乐。

能明显感觉到,作品中的人情味越来越少,镜头语言也越来越冰冷。

《塔洛》直接拍成黑白片,Sir 真的一点不意外。

不止黑白,《塔洛》的机位也完全是定死的。

一场戏,一个机位。镜头架好就不再管,任人物来去。

也因此,有了大段大段的长镜头。如第一段派出所背《为人民服务》的戏,就是长达 12 分钟的长镜。此外,《塔洛》对镜面的迷恋也很极致。

能挂镜面的地方永远都在拍镜像,不拍真人。

镜面不粘人味,所以女主介绍自己时,甚至没拍头部。

你别嫌闷 …… 看得出,万玛才旦无意塑造人物,他只想传达讯息。以前用画面、用嘴说的,现在要你自己找——

但归根结底万玛才旦讲的,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故事。

不管是照相馆还是发廊,镜头永远把塔洛放在最边缘的地方。

又或者,在画面中插入巨大的横亘物。市政清洁车、啤酒瓶挡住人物,带来格格不入的渺小感。

就好像在说,在现代文化到来的地方,塔洛只是个外人。其他的人们,也忙着改头换面,拍个相,也要选纽约背景。

新新人类,这个年轻的洗头妹,更是剪短发、喝啤酒、抽薄荷香烟、喜欢听 rap、唱卡拉 OK。其实,她过去也是放羊的。

我也会那么几首拉伊吧,小时候放羊时学的

现在也不记得了

从这些貌似冰冷的镜头上,Sir 反而看出导演对藏族传统文化,炙热的爱。其实,不仅是藏族,近代中国 100 多年的历史,也是我们五十六个民族逐渐被迫丢弃传统,接受从思想到科技到生活各种现代化的历史。

很难说现代化是错的。我们当然需要进步,需要科学,需要世界大同。

而传统也没有错。可一代代轮替的我们,也由被迫丢弃传统,渐渐变成了主动。

更可怕的是,很多人还觉得,传统没什么鬼用。

不,Sir 相信,丢弃了传统的民族,一定和丢弃了身份的塔洛一样,是悲剧。

所以,《塔洛》当然是 2016 年底最有个性的国产电影,没有之一。

9 日已经上映,Sir 很想把它推荐给你——

因为它不仅和藏族同胞有关,也能深深启发我们每个丢失了传统的人。

Sir 同时也很庆幸,在被诸多国产烂片强撩了一年之后。

终于有一部 " 很中国 " 的好片,值得我们坐下来,好好聊聊。

本文图片来自网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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